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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杉

她又一個人。

 

“這季節是飽脹的生命感,花苞一夜之間全都探出頭來了,花瓣像伸懶腰似的伸展,仰面朝著陽光,溪水,是時候融化......

 

“感情不夠。”

 

王蕾打斷我,涂著綠色指甲油的手指嘩啦啦翻過臺本,拔出筆蓋低頭在紙上寫著什么,我得到短暫的休息,緩緩哈出一口氣,突然有什么在余光之中掠過,轉頭見到一個在拐角處消失的橙色的背影。在一片灰白之中顯得刺目而跳躍。

 

王蕾將臺本塞給我,綠色的指頭朝著她寫上注釋的黑色印刷字點了點;注釋是:感情需要充沛,春天來了。外加三個感嘆號。我伸手去接,這時才察覺握著臺本的手已僵冷了,腳趾也似乎浸在冰水潭中,于是合上,起身。

 

學校草坪上個月除過草,如今一片芒芒,那個橙色的身影從假山石后的小徑緩緩出現,突然間幾步小跑,蹲在草坪間,遠看活像一顆新長的橙色蘑菇。

 

王蕾突然笑了一下。我不知道她為什么,她望著遠處,微微揚著下巴,這是她一貫的動作,她學舞蹈出身的,有時像一只天鵝。

 

“今年冬天好像特別冷。但好在會下雪——我聽外婆講。”

 

我搓著手,講的每一個字都散發白色霧氣,正好蒸汽將我的雙手熏熱,然而這蒸汽也是不足的,只是羽毛一樣的,僅觸及皮毛、不著骨血的;指尖依舊僵冷。而王蕾她一貫地不動聲色,在寒冷的冬季裹著白色的羽絨服,依舊露出細長的脖頸。天鵝不怕冷嗎?

 

“每年冬天都這樣,沒什么特別的。下雪了又如何。”

 

不遠處的橙色背影動了動,她瞇了瞇眼睛,整理起書包來,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“我先回教室了,你再練練。”她起身,依舊微微仰著下巴,細細的眉毛下的丹鳳眼朝遠處的橙色身影一瞥,便跳舞一般轉身,朝園林門口走去。我望著她白色羽絨服的背影一會兒,轉頭看到那個橙色的身影依舊蹲著,我將臺本放進書包里,走近草坪幾步,發現她蹲在那兒怔怔看著地坪上的近似于無的枯草,雙手的手心觸摸著地面,良久良久沒有動作。

 

她是我的同學,而我兩年來和她說過的話,加起來不到三句——她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位置,也靠近后方的衛生角,是很少有人去拜訪的角落。有次上物理課我向后桌傳作業本,見到她托著臉望著窗外;有時午休時間在學校園林散步我會碰到她,然而只是擦肩而過,王蕾會拽著我的胳膊匆匆從小木橋走過——她說她怕水。而她呢,她身邊沒有人,但偶爾手邊會拿著一棵草,或者幾片葉子;她的眉目舒展著,嘴角帶著弧度。王蕾也總是嘴角帶著一絲弧度——然而她們不同。這個季節的風寒得會滲進骨肉里,園林一片靜寂,沒有蜜蜂,沒有蝴蝶,到處是灰白的、干枯的一片,深灰色的假山石佇立著,如同一塊難融的堅冰。

 

我的手揣進兜里,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,鬼使神差地蹲下去觸摸那些草。

 

細密,干澀,粗糙,在幾乎凍僵的掌心也依舊感到刺癢。

 

我抬頭看她,她也察覺到我,抬起頭來。突然朝我笑了一下。

 

她的顴骨有雀斑,雙眼皮的眼睛亮亮的,笑起來差些看不見。

 

我想和她打個招呼,也想朝她笑一笑,可沒來得及,我愣在原地,而她兀自起身,往草坪更深處走去,那里有一條高大水杉樹遮掩的小路,我望著橙色的背影在樹林間緩緩穿梭,好像是一道陽光在林間流走。我的腳有些麻了,風吹得我的手指越疼,冬天就是這樣,沒有氣味,沒有顏色,什么都沒有——一旦下了雪,整個世界就是空白的一片。只能聽到校園外面汽笛聲,喇叭聲。其他什么也沒有。我是不喜歡冬天的。

 

走到松樹林間的時候我才發現她似乎在等我,但好像又不是。她站在那里,一動不動看著一顆水杉樹的樹干某處。真是一動不動,像是樹木中的某一棵。水杉樹磚紅色的葉子在這個季節落滿了小徑,使得整條彎曲曲的小道看上去毛茸茸,像誤闖入寒冬的小動物。而水杉在我們頭頂交錯的枝丫,像為小徑織上了一個巢,可以將空白的冬天之凌冽暫時隔擋在外。

 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 

我輕聲說,輕輕走上前去。

 

她又良久地一動不動。我這時猜到,班里的女孩子為什么不喜和她交往,大概是她有些奇怪。我走到離她幾步遠的距離,發現原來她面前有一只蟲子——大概是一個大拇指那么大——在樹干上攀著——竟也是一動不動的——然而又不像蟲子!

 

“這是什么?”

 

“你不認識?”她笑著說,朝我輕快看了眼,伸手將樹上的蟲子輕輕捏下,我嚇了一跳,往后倒退幾步。

 

“這不是蟲子呀這叫蟬蛻。”

 

“什么....

 

“蟬蛻。知了的殼,你連這個都不知道?”

 

她眼睛盛滿笑意,原來她的聲音是這么輕快的,調侃著我的無知卻只是像個小孩子一般糾正我告知我而已,毫無惡意。她將蟬蛻高舉,抬頭透過光去看它,我這時發現其他的高大的水杉樹干上,如果仔細看的話——竟也有許多的蟬蛻的,多而小,依附著高大的水杉樹。這蟬蛻有幾乎透明的外殼,這外殼是完完整整纖毫復刻的昆蟲模樣,脊背的兩對小翅膀,肚子上的條紋,連前爪的倒鉤小刺都保留著——又顯出些金屬的光澤來;蟬蛻?我看不像是知了。我說,又引得她笑,是呀,它從洞里爬出來,爬到樹上,就不要這個殼子了——這殼子能治病,你曉得不?”

 

看到我因疑惑而睜大的眼睛,她笑得更歡了,眼睛差些尋不見,只看到皺起來的鼻頭和跳躍的雀斑。

 

隱約聽到遠處的上課鈴響,她將蟬蛻放回到樹干上,這精致外殼上完美復刻的倒鉤又牢牢吃住樹皮了,乍一看真像一個蟲子。突然撲啦啦一聲,樹林上有鳥飛過,我抬頭去看,是一只鴿子,竟銜著一根細小樹枝,想來它或許是要去某處造窩。再回過神,她已經不見了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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